你不知道的四川之:云顶城 ——战火中的成都府

2018-01-14 14:41来源:成都地图出版社

成都市金堂县淮口镇境内,龙泉山脉中段,一座状如城垣的山峰巍然屹立。山顶,有建于南朝齐梁的金碧辉煌的慈云寺,它曾荣幸地受到历代六位皇帝的封赐。寺内,香烟缭绕,梵音萦回;寺前,林密霭深,满目苍翠;寺外,峰峦秀挺,沱江似练。这里,便是云顶石城。

伫立秀丽清幽的云顶石城之上,没有多少游人会想到,他们的脚下,曾经是700多年前战乱中成都府衙的避祸之地,曾经是被箭矢和炮火覆盖的血腥之地。

南宋末年,崛起于中国北方的蒙古游牧民族,在他们的首领成吉思汗发出的“要让青草覆盖的地方都成为我们的牧马之地”的豪言壮语感召下,用22年灭掉强盛的西夏国,用23年灭掉曾横扫天下的大金国,并将势力范围扩张至西亚和欧洲部分地区。

彪悍骁勇的金国人、西夏人和高大健壮的欧洲人都不是蒙古人的对手,偏安长江以南且只善吟诗作画的南宋人,更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因此,蒙古贵族们将箭头和马首对准南方时,踌躇满志地认为,十年灭宋不成问题。

由于蒙军将士牢记并实践着成吉思汗“人生最大的快慰在于战胜,在于追逐敌人并夺取他们的财产”的教诲,因此,当1234年蒙古铁骑挥鞭长江流域后,仍然在战争中延续了游牧民族的征战特点,即不以据城守地为重,而是以烧杀掠夺为目的。屠城,成为蒙古军队这一时期攻陷一座城池后的必然行为。历史学家给蒙古军队的这种屠杀行为下了一个确切定义:国家恐怖主义。

但是,野蛮的游牧民族低估了农耕民族的民族精神和气节。南宋军民在战败必死,奋力抵抗或许还有生机的情况下,展开空前悲壮惨烈的保卫战,并持续了52年。

这场战争开始不久,四川便成为蒙军的主攻方向。时任四川军政一把手的安抚置制史余玠,采纳隐士冉氏兄弟的建议,制定“守点不守线,连点而成线”的战略方针,在1243年至1252年的9年时间里,有计划有步骤地在四川境内的长江、嘉陵江、沱江、岷江沿岸,加固和新筑了数十座方山城堡,从而拉开了一场农耕民族利用山地江河阻挡游牧民族铁骑的战争序幕。

云顶城东城门

金堂云顶城,便是当时最为知名的巴蜀“抗蒙八柱”之一。如今,历经多次血战的云顶城,仍以它倾颓的墙堞、残破的城门,向世人讲述着那一段令川人惨遭浩劫的历史。

雄狮般蹲伏的北城门

夏日炎炎,我从位于慈云寺下由清代提督马维骐题写的“云顶山”石碑前出发,沿着在残破的古城墙上蜿蜒的小径向北行进。阳光下,四下杳无人迹,我投射在路面的身影,犹如黄土之下南宋将士孤寂的幽灵。

一路上,不见民居,唯有悬崖边古城墙坚实的墙基上,孤悬着一座农家院落。我走进院子,向一位正在房檐下阴凉处剥玉米粒的中年汉子打听北城门的具体位置。那汉子有些惊讶地看着大汗淋漓的我,迟疑片刻后说:“你问的是不是那个洞子哦?再往前,到小路分叉时往右便是。”

时光无情地流逝,居然让那英雄的城门沦落为人们眼中的洞子;人类的基因,难道仅仅是延续了穿衣吃饭的生命?700多年前的珍贵历史遗迹,竟这样被视为遮阳避雨的栖身地。

我在小道分叉处驻足,向右望去,已隐约可见矗立于断崖边的北城门了。它的全身,被一人多深的杂草覆盖着,如蹲伏在非洲大草原的雄狮,俯视着山下的峭壁和江流。

南宋时的云顶城,东西宽2千米,南北长2.1千米,周长约7.2千米,利用天然峭壁作为城墙,中断处则以条石筑墙。北城门位于云顶城最北端,扼守由北面陆路上山的通道。与直接临沱江天险的东门和前有鱼脊似的山岭作屏障的南门相比,北门是蒙军首选的进攻方向。因此,北门的战略位置尤为重要。

北城门由长条石砌成,门洞高2.5米,宽2.2米,深5.75米,为3道券拱,两进板门。券拱顶正中的条石上,镌刻有“忠翊郎、利州驻扎、御前右军统领兼潼川府路将领都统使司修城提振官孔仙;保义郎、利州驻扎、御前摧锋军统制兼潼川府路兵马副都监、提督诸军修城萧世显规划”题记。孔仙和萧世显均为南宋名将,在宋蒙战争后期,成都府、潼川府都迁移至云顶山上,山上的驻军最多时近万人。

站在门洞里向外看,无遮无拦,视野开阔;向内看,一道与城楼一般高的状如城墙的土坡阻断了视线。原来,这北城门是坐落在土坡下的一片小凹地之上,城门和土坡之间,自然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瓮城。这是修城者别具匠心之处,以防敌军一旦冲进门洞,守军在土坡之上仍可作最后一搏。

1252年,蒙军进攻嘉定(今四川乐山)失利后,企图占领云顶城。余玠在此部署了7000人严防死守,此役以蒙军大败告终。1254年,云顶城守将吕达,亲率精兵5000及义军2万,与蒙军在川西平原展开大战。这是南宋军队在没有雄关险隘的支撑下进行的一场战斗。其结果是2.5万将士全部战死。1255年,蒙古贵族调集大军,自陕西和云南夹击四川,川西重镇的云顶城下,蒙军铺天盖地,绵延数十里。南宋军民在孔仙、萧世显的率领下,在云顶城下与蒙军展开空前的血战。尽管城前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云顶城仍岿然不动。

坚守方山城堡,对四川的南宋军队来讲,是无可奈何但又是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军队的战斗力,由装备水平、战略战术和精神状态所决定。在冷兵器时代,精神状态居于首位。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生活的蒙古人,如野兽般勇猛,如鹰隼般迅疾,死亡对他们是平常事。何况蒙古贵族对有功者的激励措施直接明了、不折不扣,只需凭从敌军士兵尸体上割下的耳朵点数计酬。蒙军的战术简单实用,大战前,以小股骑兵骚扰试探,发现敌军薄弱处便以大部队全力冲击。而南宋军将领虽有深奥的韬略,却议而不决,错失战机。在装备水平方面,蒙军已拥有射程达300米的弓箭,与南宋军火炮的射程大致相当,且大量装备部队。因此,撇开南宋朝廷的孱弱腐败,单从纯军事的角度看,南宋军队已全面处于下风。

叛将留名的瓮城门

云顶城北城门所处位置,不算十分险峻,因此,要做到真正的壁垒森严,瓮城不可或缺。

所谓瓮城,是中国古代城池独创的制式,即在主城门之外,加筑一小城,如瓮形圈住主城门。一旦敌军突破瓮城门,守军可凭借瓮城周边的城墙对敌军进行围击,犹如给主城门加了一道保险锁。瓮城,被创造性地广泛应用于南宋四川的方山城堡防御体系之中。

北城门的瓮城门,位于北城门右前100余米处,于1985年被发现,随即成都市考古工作队进行了发掘清理。

我沿着北城门外石阶零落的小径而下,贴着右边的绝壁再往前走,一处约200多平方米的台地出现眼前。台地东临数十米深的断崖,西倚天然城墙七星岩,南面下方,便是瓮城门。台地上,原有供士兵避雨歇息的营房,今已无存。

云顶城南宋城门

由于瓮城门位于七星岩的断崖绝壁之下,门洞内阴暗潮湿,地质灾害造成的岩石坠落将瓮城墙砸得千疮百孔,从城墙上跌落下来的大条石堆垒在门洞前,几乎阻断了从台地通往门洞的石阶。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尽管瓮城内墙已残破不堪,但外墙由于采用了更大的条石修筑,且材质恐怕也非同一般,因此显得较为完好。在今天看来,也给人以牢不可破的感觉,仿佛那惊心动魄的战事就发生在昨天。又令人惊喜的是,在门洞卷拱顶上,镌刻的“皇宋淳祐己酉仲秋吉日帅守姚世安改建”的题记,仍十分清晰。瓮城门和北城门的题记,确凿地证明这两座城门是南宋原建,从而为今人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实物依据。

姚世安为南宋大将,官至副统制,云顶城首次陷入蒙军之手,与他有直接关系。1258年,在成都平原已全部沦陷的情况下,南宋名将蒲择之联合云顶城军民,攻打已落入蒙军之手的成都,但被蒙军击败,反被追杀几十里后退回云顶城。蒙军趁势将云顶城围得如铁桶一般,不分昼夜倾力攻打。激战数日,南宋守军火炮的弹药用尽了,箭也射完了,刀剑也砍钝了,以至于滚木、石头成了战斗的主要武器。就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姚世安溜下山去,投降了蒙军,最后,城内粮食吃尽,守城军民全部战死,云顶城首次陷落。而蒙古大军首先突破的城门,不是看似无险可守、实则重重设防的北城门及瓮城,而是云顶城城东面临沱江的城门。

以后几年,云顶城及成都平原的人民,不堪忍受蒙古贵族的血腥屠杀和残酷蹂躏,多次配合南宋军队和义军夺回云顶城。1266年,云顶城再次被蒙军攻占。几年后,南宋军队为收复云顶城作最后一搏,以1万精兵奇袭云顶城。此役的结果,史书未作记载,此后云顶城也不再出现于史书之中。由此推断,那1万南宋将士应该是云顶城上最后的为国捐躯者。

横在“刀口”的南城门

离开瓮城门,我原路返回,经过“云顶城”石碑下的小东门,直奔南门。

1991年,云顶城被列为四川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金堂县政府拨款,按南宋时期的形制,修复了南城门及其至小东门之间的城墙,以及小东门往北数百米的城墙,以供游人参观。

在原址上修复的南城门,高大雄伟,踞守着南面上山的一条宽不到2米的山道。山道如刀口,其所在的山岭则如一把刀口向上的菜刀。如果不是道旁及道下的断壁生长着茂密的大树,走在那狭窄的山道上,恐怕会有走钢丝绳的感觉。此处的地势,与大名鼎鼎的钓鱼城西门外的地势如出一辙,真是一夫当关,万人莫开。

南城门与小东门之间的城墙,正对着金堂峡,峡谷里,沱江奔流不息。这一地段,是当年蒙军攻城的主要方向,因此筑有两座炮台。小东门侧是一座半圆形炮台,小东门与南门之间是一座长方形炮台。我从修复的那座长方形炮台瞭望孔俯瞰,山下的景物尽收眼底,也就意味着敌军攻城部队的一举一动都在守军的监控之中。难怪当年束手无策的蒙军,发出云顶城“不战而自守”的哀叹。

此外,云顶城内以宋代特有的“人”字形纹条石垒砌的名曰莹碧、万年、金刚、照月、杨柳等水池,以及宋代形制的六角、八角形井壁的龙王、金钵、长寿、金龙等水井,散布于全山寺庙,也就是当年的军营附近。这些生活设施,与军事设施共同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立体画面。

在宋蒙战争之前,华夏大地上的征战杀伐,大多于中原决一雌雄,而在宋蒙战争中,有着天府之国美誉的四川,却是一寸山河一寸血。正因为川人抗蒙所表现的不屈精神和民族气节,迫使蒙古贵族重新修订“凡攻城不降,矢石一发即屠之”的军制,接受四川最重要的抗蒙城堡钓鱼城的投降而不屠城,也在很大程度上缓和了蒙古贵族对汉民族的残酷统治。

当我站在东门炮台,向云顶城作别时,从慈云寺传来咿呀的诵经声。这声音在我听来,格外的哀婉凄切,仿佛是在超度云顶城上为国捐躯的南宋将士的亡灵。

想了解更多关于四川鲜为人知的历史事件和文化遗存吗?敬请关注成都地图出版社出版的《你不知道的四川》。本书已在各大新华书店、当当、京东网站上架,欢迎广大读者关注购买!详情请拨打(028)848844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