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四川之:伏龙口 ——秦五尺道的诱惑

2018-01-15 13:41来源:成都地图出版社

四川西南边陲的宜宾横江镇,有一个名叫伏龙的小村庄。伏龙村之名,源于坐落于川滇交界处险山恶水间一个古称伏龙口的地方。伏龙口,又因一列山峰状如卧龙,盘踞在波涛滚滚的关河之滨而得名。

伏龙口的地理位置与扼川北咽喉的广元朝天峡一样,两千多年来,在其宽不到200米的逼仄峡谷之中,并行着数条水陆通道,贯通川滇的血流之脉,在这里依依相邻,博动不息:2300年前秦始皇时代开凿的川滇间的官道“五尺道”,蜿蜒于峡谷山间;历代运铜进京运盐入滇的关河水道,在峡谷里奔腾不息;始建于1998年的内昆铁路,2008年通车的水麻高速公路,在峡谷里飞架盘旋;再早些年通车的川滇公路和宜凤、宜义两条通乡公路,在峡谷里亲密缠绕。

时空迷乱

在伏龙口,即将汇入金沙江的关河(又称横江),在此呈90度角的大拐弯,且由于峡谷深切,河床骤然收窄,因此水流湍急。我站在通乡公路上方的五尺道上环顾地形全貌,两岸山势险峻,连绵不绝,唯有我脚下的伏龙口,如同被大自然的神工鬼斧劈出一个豁口。显然,这是开道筑路的绝佳地理位置。    眼前的事实也确是如此。分别架在各自高架桥上的内昆铁路和水麻高速公路,既不钻洞又不爬坡,在峡谷间、关河上从容飞渡;川滇公路和通乡公路,在山脚顺势延伸;而我脚下的五尺道,如飘带在半山腰若隐若现。

光阴倒流,在这里不再是虚幻;时空迷乱,在这里却凝固在瞬间。

这“五尺道”的位置,怎么会比较高呢?如此岂不是费力费时又危险吗?陪同我的一位当地文化人的一番解释令我恍然大悟:关河水量己远不如昔,其河面的高度自然大大降低。他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历代打造兵器、铸造钱币的云南铜锭,基本靠关河水道转运到金沙江,再从金沙江沿岸码头转运到各兵器作坊和造币厂。船舶载运沉重的金属,河水必须足够深才行。因此,完全有这种可能,当初的五尺道的一些路段,是傍河而走的。

秦王朝有七大工程,分别是秦长城、阿房宫、始皇陵、灵渠、直道、驰道、五尺道。五尺道最早见于《史记·西南夷列传》:“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诸此国颇置吏焉。”大意是:秦朝时,常頞(音案)曾大略地开通了五尺道,并在沿途的这些附属国设置了一些官吏。这条道路以僰道(今宜宾)为起点,溯关河而上,经如今的水富、盐津、大关、昭通,终于曲靖。五尺道全长1000多千米,大多建在崇山峻岭之中、悬崖峭壁之上,一些路段还开凿有栈孔。这些足以说明,五尺道大多数路段是通车走马用的,堪称当时的高速路。明清以后,随着川滇两地贸易频繁,延伸出许多支线,供马帮运盐及茶,后来被统称为“盐道”。

五尺道坚

我踏上了五尺道上厚厚的石板,脚下的感觉,可以用踏实来形容:因为我俯身量度临崖的石板断面的厚度,竟达到30厘米,须知,这是经过千年时光的磨砺、无数人马足掌的踩踏而残存的厚度。我对郑启友开玩笑道:“当年的秦始皇,真是梦想他的霸业会千秋万代传下去哦。否则,他不会劳民伤财地建设这千年大计的工程!”

五尺道的宽度自然进一步激发了我的兴趣。据目测,此道虽随地形地势宽窄略有变化,但是保持在1米至1.5米之间。看来,这五尺道的称谓并非浪漫的想象所致,也非随意地命名了事。据《中国历代主要计量单位变迁表》介绍:秦汉两朝均为27.65厘米一尺,五尺约为1.4米。由此可知,道宽五尺,是当时筑路的宽度标准,以此为道路命名,自然合情合理。

史书载:“僰道以南,山险沟深。”沿途高山巍峨,深渊万丈,行路难难于上青天。2000多年前,只有简陋的锤、凿、锄、钎,要在险阻难越的崇山峻岭中开凿道路,其艰险可想而知。面对挡道的重重顽山、累累巨石,当年的施工者除了用双手和血汗与之进行短兵相接似的搏斗,更是独具匠心地利用热胀冷缩原理,在坚崖绝壁处堆薪积柴,燃起大火,烧红顽石,猛浇冷水,从而顽石破碎,悬崖断裂。再用锤錾锄挖,一寸一寸地使五尺道在深山延伸。当年在五尺道上积薪烧崖熏黑了的岩石遗迹,在某些路段仍清晰可见。

遗存得完好的五尺道向山腰盘旋而上。走过一处拐肘弯,蓦然,一块状如虎口、约三四层楼房高的巨石展现在我的眼前。细看,五尺道如衔在虎口中巨蟒,一块块一米多高的石碑,竖立在古道边的虎口之中。疾步上前,伫立碑前,欣喜地发现这是几块立于清代同治、光绪年间的修路碑。碑文字迹漫漶,碑额的大字却清晰可辨。这几块修路碑的碑首雕琢有纹饰,且碑身体量较大,可推断为官衙所为。

在横江县境内这几百米完整的五尺道上,迄今为止共发现6块民国以前的修路碑,这至少说明,在清末民初,这条有着两千多年路龄的古道,仍承担着沟通川滇两省的重要功能。

踏着坚实的五尺道石板,环顾重崖叠嶂,又一个疑问在我心头油然而生:五尺道所蜿蜒的群山,其山石为紫红色的页岩,而道上所铺的石板则为青石,不但如此,山石与道上之石一脆一坚,材质也不相同。而方圆几十千米范围内,至今尚未发现青石岩体,更别说大规模的采石场遗迹了。

如果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当然也可以筑出一条路来。这样的路,却绝不会被誉为与秦长城等比肩的秦王朝七大工程之一。在雄才大略、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心中,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与天地奋斗也其乐无穷。在世间,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路,就是要从伏龙口过;质量的标准,就是要保证千年以后的子子孙孙从这里巡游彩云之南,甚至更远。

于是,在远离五尺道所过之处的崇山峻岭里,为了采运优质的铺路石,劈山凿石的叮当声令大地震撼,人畜肩抬背驮的队伍如滚滚洪流。这些铺路石的来源,距此短则数千米,远则数十千米。如此浩大的工程,仅靠人烟稀少的当地劳动力,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由此可以想象,曾有无数的百姓抛妻别子,被威逼胁迫至此,以血肉之躯筑成了这条巩固秦始皇霸业的坦途。

历史画卷

五尺道的修筑,其艰险超乎想象。正因为如此,它也激发了人们潜在的勇气和智慧,使之成为中国古代劳动人民与大自然抗争的宏伟画卷。

公元前250年,在稳定了对巴蜀的统治后,秦孝文王开始经营巴蜀以南地区。李冰——就是那位因修筑都江堰而造福万民的蜀郡太守,又承担了开修僰人道的任务。僰人道起自僰人道县,溯关河而上,直抵传说中蜀帝杜宇的故乡云南朱提。在这里,李冰同样采用修筑都江堰时对付顽石的积薪烧岩之法。稍感遗憾的是,李冰的这又一丰功伟绩,隐没在都江堰眩目的光环之中。20多年后,统一全国的秦始皇,为了进一步略通云南,又派常頞把李冰修筑的僰人道向前延伸至建宁,全长达1000多千米。五尺道至此基本定型。

公元前135年,汉武帝采纳唐蒙的建议,通夜郎,置犍为郡,“发巴蜀卒治道, 自僰人道直指牂牁江。”史书上称这条道路为“南夷道”。随着五尺道的进一步疏通和拓展,这期间在道路沿线建置了朱提(今昭通)、堂琅(今巧家、会泽及东川一部)、存鄢(今宣威)、汉阳(今威宁)、南广(今盐津)等5县。汉代对这一地区的统治,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商贸、文化的交流也频繁起来。

唐贞元十年,南诏归唐内附,时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封疆大吏韦皋,差巡官监察御史马益统行营兵马,开路置驿,对五尺道又进行过较大规模的修整。

清乾隆年间,为舒缓铜运艰难,开浚关河航道,同时整修沿岸步道,“五尺道”更成为川滇间的主要通道。

225年,蜀汉政权的大后方发生南中大姓(今云南部分地区的南人首领)叛乱,诸葛亮亲率大军平乱。南人首领孟获被诸葛亮七擒七纵,终被感动,心悦诚服地说:“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带着彻底稳定后方的辉煌战果,诸葛亮经由滇入川第一雄关——五尺道上的豆沙关班师回朝。千里五尺道,闪耀着诸葛亮卓越的军事思想攻心为上的光辉。

清末民初,著名学者、诗人和书法家,大理人赵藩,不知在五尺道上走了多少个来回。因为他曾在川南盐茶道任上,在五尺道沿线督办公务、体察民情,是他的应尽之责。后来他在成都武侯祠写下“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的著名楹联,大概是受到五尺道上风云激荡的历史大戏的熏染。

伏龙口

一位当代考古学家面对伏龙口六道并行奇观,在惊讶、赞叹之余深有感触地说:“伏龙口现象,说明虽然时代不同,科技发展水平不同,但古代人类的智慧却能超越当时经济、科学发展水平的局限,从而在交通选址上与现代人心灵相通。”五尺道,这条穿越了2000多年文明的时光隧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辉煌之至归于沉寂。但是,它的魂魄,将古人与今人、老祖宗与新生代联系起来,并在冥冥之中拥抱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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